工业园边上的便利店,我值夜班,晚上十一点到早上七点。
店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:暖柜里最后一只饭团,要留到凌晨三点。
三点整,他会准时推门进来。六十多岁的男人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,买一瓶矿泉水,再要一包最便宜的烟。钱总是正好,零钱从来不找,点一下头就走,一句话也不多说。
我一开始以为他就是睡不着,出来透口气。夜班上久了,这种人见得不少:刚下班的、刚吵完架的、失眠的。便利店的灯亮着,他们就进来坐一会儿,好像灯亮着的地方,就不算一个人在外面。
有一天,他没来。
暖柜里的饭团凉了,我自己吃了。第二天,他还是没来。第三天,一个年轻姑娘推门进来,问我认不认识一个老头,每天半夜三点来买水。
我说认识。她松了口气,说那是她爸,退休的公交司机。老伴走后,他整夜整夜睡不着,半夜出来走一走,走到这儿,买瓶水,再买包烟。
「他早就不抽烟了。」她说,「烟是给厂区门口值夜的老同事的。水呢,是喂门口那条流浪狗的。」
我愣了一下。她又说:「他走了。前天夜里,心梗,走得很突然。家里人整理遗物,才发现他抽屉里攒了一堆便利店的小票,全是半夜三点。」
她走的时候,把一瓶水放在门口的台阶上,说是替她爸还的。
那天晚上,我照例把暖柜里最后一只饭团留到了三点。三点整,门没响,狗来了,在门口喝完了那瓶水。厂区门口的老保安也来了,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,我把一包烟递过去,他摆摆手,我说,替他请的。
他接了,点点头,走了。
后来我才想明白:他每天三点来,不是睡不着,也不是来买东西。
他是来上班的。只不过他的班,没有工资,没有考勤,只有一瓶水、一包烟,和一条狗。
而我这个夜班,从那天起也多了一条规矩:暖柜里最后一只饭团,永远留到三点。留给谁不重要,重要的是,有人记得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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